文/不一定驴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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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波的遗孀李银河教授曾在“锵锵三人行”的演播现场，无所顾虑地向人推广经由她一手引进的所谓成人游戏“虐恋亚文化”。无独有偶，北京电影学院讲师、青年导演庄宇新的电影处女作《爱情的牙齿》似乎有意做出应答。从庄宇新接受记者的访谈中可以找到更确凿无疑的证据。大致内容是：当我们在爱情面前迷失，如果伤痛还有可能，难道不是通往爱情的捷径么？

　　“虐恋”一词英译为sadomasochism，简称SM，心理学将其归为性歧变(性错乱)的范畴。在小说及电影中通常被作为一种异常的色情因素出现。这大概跟虐恋强调肉欲享乐的所谓“疼痛淫”的成分有关。不过，虐恋于精神层面的表现同样不容忽视，特别是人们发现，虐恋与恋爱的情感模式表现了一致性。即便最正常的恋爱关系，也总是或多或少地潜藏了虐恋的因子。法国诗人波德莱尔曾把恋爱比作历经一次外科手术，似乎来自恋爱过程的一个副产物，就是痛苦的经验。

　　《爱情的牙齿》可以说是将波德莱尔的恋爱俨然外科手术的譬喻展开实际行动。主人公钱叶红及围绕她的几个男人，每人对爱情的理解与体验，都不由自主地打着外科手术的烙印。导演似乎是从泉镜花的小说《外科室》中汲取了灵感，影片充溢着浓郁的残酷与压抑氛围。

　　导演开宗明义，《爱情的牙齿》开场便是恋爱的舞台——手术台，钱叶红像砧板上等待宰割的鱼一般仰卧在牙椅上等候牙医的手术治疗，看起来同《外科室》的叙事结构同出一辙，由外科手术引出恋爱的血红色回忆。

　　《爱情的牙齿》承载着导演对“边缘人”的反常行为寄予人文关怀的视角，对主人公反常的虐恋心理从初恋、恋爱和婚姻三个人生恋爱的重要阶段入手，由青年时期的偶然形成至中年时期的恶性循环加以细致入微的剖析。不难得出的结论是，主人公的反常与扭曲心理经由后天的不良环境一手造就。是其时代风云与社会体制下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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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片的时代背景发生于1977年至1987年的十年，以校园、医院和普通家庭为舞台，导演没有直接在环境、时代描写上施以过多笔墨，而紧紧围绕着“人”，以“人”为主体，描写登场人物在环境桎梏下所形成的应对性格与行为。

　　首先是初恋阶段。1977年的高中校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禁欲色彩。满身痞气、有些嗜暴的钱叶红及其女同党，无不自觉地严格恪守、响应社会道德风纪，以恋爱为耻，以身作则，并以武力，对同班偷食男女禁果的女同学林洁加以迫害、隔离。但是，在对林洁展开的制裁行动中，连她自己也出乎意料地卷入了恋爱的风波——成为同学何雪松的爱慕对象。钱叶红与何雪松的感情，异于通常情况的男女关系，充满了征服与反征服、甚至怨恨的味道。钱叶红总是轻率地令何雪松蒙羞，何雪松则或是对钱叶红，或者对自己施加暴力。不难看出，钱叶红萌动的春情，就在禁欲环境的束缚下面向了畸形方向发展。当然在这里，导演已经初步表现出了恋爱等同于外科手术的本质东西。

　　何雪松的意外夭折，也就是初恋的夭折，令钱叶红懊恼、愧疚，怀有深深的歉意。也就是说，何雪松以自身的死亡——甚至也含有了殉情的意味，不觉间已把原本冷若冰霜、不耻于恋爱的钱叶红转变成一个向任何求爱者都可以来者不拒的女人。影片第二阶段中钱叶红与中年男人孟寒的不伦之恋，正建立于此基础之上，而非来自年轻女孩普遍对中年男子怀有好感的恋父俄狄浦斯情结。

　　钱叶红铭刻着初恋悲剧的后遗症，对向其搭讪、已有妻小的老男人孟寒敞开心扉，全然不顾道德规范的制约。并拿出何雪松传授她的自我牺牲精神，一人承担了全部责任。老奸巨猾的孟寒使出尤为低劣、廉价的把戏，轻而易举就猎取了钱叶红芳心，看得让人心酸。

　　同样需要考虑的还有时代的痕迹。在此，导演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人类文明社会极为罕见的残暴情况——由男人，为他的女人亲手堕胎。钱叶红与孟寒的婚外恋在当时的社会风纪下是严重的丑闻，但二人为掩盖丑闻而展开的行动无疑造成了更大的丑闻。钱叶红出于自发性地撺掇孟寒给自己堕胎，其支配受虐行动的潜意识，显然来自何雪松的恋爱观。堕胎在这里实际上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模拟性交的效果，恋爱俨然外科手术的题旨，于此得到强化。

　　钱叶红的恋爱观，青春时代在与何雪松、孟寒的恋爱挫折和不良体验中不断走向异化，致使其婚姻的不美满。钱叶红在同孟寒未果的婚外恋中身心俱疲，经媒妁之言盲目地与魏迎秋走上了婚姻殿堂。但是，经历与何雪松、孟寒的两场充满犯忌、背德色彩的、刻骨铭心、胆战心惊的恋爱，以及对男人略感失望之后，钱叶红已经无法在平淡的、受法律保证的婚姻恋爱中提起兴致了。此刻她差不多接近性冷淡(爱无能)的心态。导演以较多的篇幅表现她五年婚姻生活的乏善可陈，似乎也含有对1980年代国内盛行的门当户对的媒妁婚姻控诉的意图，比较具有普遍意义。这里的婚姻不是建立在自由恋爱的基础上，仅来自媒妁之言。

　　庄宇新导演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提到“爱情迷失之际，伤痛是通往爱情的捷径……”看起来主要针对这一段落。魏迎秋就像十年前夭折的何雪松那样，再一次被导演赋予了自虐的性格，也许来自钱叶红的熏陶，或者是那一代人普遍具有的性情。面对恋爱的迷失，平时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魏迎秋骤然性情大变，媲美传说中的关云长割骨疗伤一般活生生用虎钳拔下了自己的犬齿。在这里，伤痛——或者说虐恋成了拯救恋爱的灵丹妙药。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的多次施虐、自虐的实际行动，无不是通过男人之手完成，女方处于被动。即便出自女人求虐的本意也概莫如此。这与前文提到的《外科室》，以及日本古代通常的殉情方式——男方刺死女方后再自决——也是相一致的。钱叶红之所以向男牙医讲述自己的虐恋往事，原来是要借助其手来体验痛楚。